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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录》摘抄

《笑忘录》米兰·昆德拉（Le livre du rire et de l’oubli, Milan Kundera），王东亮译，上海译文

没有全读完，虽然不及初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有碰撞感，但还是觉得这是本不错的书。关于米兰·昆德拉，想必该说的话也都被人说尽了，在这里随手摘记几句话。

1. 米雷克说：人与政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p. 5
2. 他了解这种交换。他们让人们用过去来收买未来。…… 他们将迫使他将自己的生活远远抛到身后，变成一个影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没有角色的演员，并且把已经被抛弃的生活变成影子，把被演员抛弃的角色也变成影子。这样变成影子后，他们才让他活下去。 p. 25
3. 不，兹德娜之所以拒绝将对面人行道上踱步的两个人看成警察，不是因为她厚颜无耻，而是因为她被眼前发生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吓坏了。她想想他掩盖真相，向自己掩盖真相。 p. 34
4. 他们手拉着手，一起去开会，他们揭发自己的同胞，他们撒谎并相爱着。 p. 37
5. 天使不是善的信徒，而是造物的信徒。而魔鬼则是拒绝承认神造的世界有理性意义的。 p. 94
6. 不，她没有触犯任何法律。她违背的是内部条例，条例规定禁止与那些曾背信与党、背信与国家的人进行合作。 p. 107
7. 促使她写作的动机，是生命内容的缺失，是虚无。…… 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词语所包围，就像置身于重重的镜墙之中，任何外部的声音都无法穿透进来。 p. 140-141
8. 外国旅游者在她的国家一点儿危险都没有。那边，只有捷克人的生活才有危险，而他们都习以为常。 p. 146

小记几本书（从南京大屠杀到推特）

昨天从东方新天地的一家公司面试出来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结果不知怎样，虽然性格干脆的 HR 告诉我初面的笔试和机试若干候选人都表现不太好，不过我当时表现也未必比别人好。中午和之前的同事陈（现在在这家公司的卧底）午饭，她说你已经不错了，起码通过了筛选简历这一关。

王府井大街上不管星期几都有无数的游人在熙熙攘攘，这也是这条街的烦人之处。好在这里有外文书店，在往北走过了老教堂（“东堂”）再过一个路口还有涵芬楼书店。

外文书店里英文书居多，其他语言的书就很少。找了半天法文书除了国内出版的汉译法的老文学作品和旅游指南之类，很少有原版书，有也蒙上了些许灰尘。店员似乎并不太了解各本书是什么语言，比如法语的书架上摆着西班牙文的哈利*波特和德文的XML教程（为此我很诧异）。也有些外文杂志，比如 Le Point, Economist, Time，不过店员说，不是40块就是70块。齁贵的，还是网上看吧。

英文书很多，林林总总小说非小说都有，人文社科也有，从奥巴马传记到卡尔｀波普《科学发现的逻辑》都有。找了半天找了两本感兴趣的张纯如的 The Rape of Nanking 和 Sherwood Anderson 的 Winesburg, Ohio。

The Rape of Nanking 这本书一个朋友一直在找没找到，于是买来快递送了过去。这是一本沉重的书。我翻阅了一下，读到张说：日本必须承认自己历史上犯过的错误才能让自己的文化与时俱进。其实中国又何尝不是。我粗浅地观察，东亚文化里的一个共通的内核是强调集体主义，个人服从于集体。应用在个人对国家的认同和忠诚上，爱国无疑在我们的文化里是一个至高的，也往往很容易被滥用的价值。我回想起上中学时和同学聊天的对话：“你什么时候去打日本千万记得叫上我，把日本女人全都搞了，把日本男人全都杀了。”以爱国（个人对群体的忠诚）的名义，这样的话语大概在许多中国人的头脑里存在过或存在着。我猜想如果中国侵略日本，极有可能也会出现东京大屠杀。我们（包括其他东亚国家）的集体主义文化里，个人的价值远没有得到重视、保障和弘扬。我们抱成团就可以为了集体（国家）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个人利益同时侵犯另一个集体中的个人利益。抗日战争中以天皇（国家）的名义召唤起来的无数的个人放弃自己投入战争的绞肉机里，侵犯另一个国家，屠杀另一个国家无辜的人。这些被屠杀的人只是“中国人”，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在我们对战争责任的论述里也是如此，如30万人被屠杀，被杀的人可以填满多少多少个车皮等用以强调罪孽深重的笼统表述，然而却很少人考虑过每一个死去的人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人生。这种做法暗示出的态度让人不安：杀死一群人是罪行，杀死一个人就不是罪行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南京大屠杀史料集》这一套书中（“遇难同胞名录”）整理了很多受难人的姓名和简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功业。佩服和感谢编者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重视。我想关于南京大屠杀，我们记住的不应只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血腥暴行和刻骨仇恨，希望也能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也是集体国家力量对个人的抹杀。我们需要更多个人主义（“人权”）。这也是为什么在二战之后，欧洲国家在追究战争责任的同时，达成了保障人权的共识的原因。

Winesburg, Ohio 习惯上翻译成《小城畸人》（其实翻译成“俄州酒堡”不也挺有意思的？），看这译名你大概已经知道内容大概如何了。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酒堡（Winesburg）的原型大概是Sherwood Anderson的老家Clyde。这个不大的镇子上住着许多平平常常的人，他们过着安静闲适的生活。然而每一篇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有秘而不宣的心理或生理畸态。有的为爱而受折磨，有的为孤独而受折磨，有的为恐惧而受折磨，人人都受折磨，人人都痛苦。本鹤上学的时候读过其中的几篇，在书店看到后因为价格便宜（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书了），索性买回来从头读一遍。

在书店门前凭小票抽奖，还获赠一本The Great Gatsby，又一本老书。

走过教堂后就不再有熙攘的人群，但街上还是一样的热。于是钻进涵芬楼躲在一个角落里吹吹凉风，目光扫过书架时遭遇了一本《博客初探》。我一看名字就隐隐觉得这书不会怎么样，翻了翻发觉果然如此，果然 deserve 一颗星。为什么提一下这本书，是因为它有着典型的自我封闭的思维，可以被当成研究一个问题时预设立场，同时选择性地收集信息和观点的反面教材。书里讲了木子美、竹影青瞳等等所谓的“身体博客”，讲了老徐等“名人博客”，讲了如何挣钱如何商业化，讲了人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话负责（人人都乱讲话，世界还不乱了，政府还怎么管啊？）。没讲中文网志年会，没讲blog可以促进草根意见的表达和线下交往，没讲所谓的“公民记者”，作为一本2008年出版的书，没讲2007年的钉子户事件和佐拉同学的冲锋陷阵，更没讲Creative Commons啊之类的项目，也没讲 blog 对公民社会的形成的促进作用。Blog 作为来源于英语世界的东西，居然参考文献里没有一个英文文献，中文参考文献几乎全都是方兴东的。当然，我也只是随手翻了翻，虽然我本人确定自己说“没讲”书里就的确没讲，但如果你发现我说的话里有错漏也千万不要拿着书纠正我，因为我实在 don’t care。郑重建议如果你不像我这么闲、这么手欠，这本书碰也别碰，一来的确不怎么样；二来，你看，这世界上谁还谈论 blog 这个话题啊？连最开始积极写 blog 的那帮人都没心思再写了，都混到 Twitter 上了。所以翻墙推去吧，因为推特就是力量（Twitter Power）。《推特就是力量》可以先在 Google Books 上瞄两眼，毕竟豆瓣上只有一人读过，还只评了两颗星。

推拿：冷血的技术性书评

《推拿》，毕飞宇，人民文学，2008年10月

1. 作者并不是盲人，所有的故事，都像是刻意摆出来的，这本身并不是作者的问题，问题在于作者似乎太相信自己什么都明白。繁复的细节描写、心理描写或许是为了营造真实感，然而也会时常显得过于刻意，会有弄巧成拙的感觉。不过需要承认故事本身发生的空间和人际关系都是很微观的，一定程度上 justifies 情节的繁复罗嗦。
2. 作者常常是站在扮演上帝的位置上，操纵情节、人物，还假装自己什么都明白。有需要的时候生造出“道具”、追溯的片段情节。（情节需要的时候就造出一个人物来，随便交代前情渊源，作者也太轻松了。）冗杂，不干脆。
3. 线很乱，分不清主次，叙事也很乱。罗嗦，一句话能说完的非要多写N句。作者的确是把“浑圆”学到位了，常常有类似这样的句式：不能说怎样怎样，但是也不能不说怎样怎样。所以到底是不是怎样？
4. 几乎所有的情节都发生在按摩院这个封闭、局促，然而又关系错综复杂的空间，读起来难免憋气。这一点可以理解成对作者的承认。
5. 执着地仔细记录每个人物、每个细微的心理活动，这些过度的细致让人很难受。并且在讲述这些时，作者又毫无主次地试图讲明每个事情、每个人物的每一个好恶每一点前因后果。这一点好像是看不见的人只能靠手摸了解周遭的世界，或许这一点也可以理解成对作者的承认。然而这还是让我不自觉地联想，作者是一个小心眼。（主观感受，若可能冒犯，抱歉。）
6. 再加一个十分技术性的评论：文中反问句、设问句、否定句多得令人发指，有些细节的描写甚至会显得前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