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测一下隐含的逻辑
最近的一些新闻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激起了我的兴趣。
一来是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最近的会议。本周四,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在日内瓦通过了针对中国人权现状做出的定期审议报告。中国对报告中提出的76条改善中国人权状况的建议中的70条都表示拒绝,而且没有做出具体解释(彪悍的国家不需要解释)。(来源:德国之声。)在中国,媒体包括《财经》却在展望未来说李保东强调:“国家尊重和保护人权”是中国宪法原则,中国政府高度重视各国在审议时提出的看法和建议。他表示相信,四年之后,当中国再次接受审议时,中国的国家人权报告将进一步展现令人振奋的人权进步成果。丝毫没有提上文德国之声所说的当下发生的事情。
人权作为一个政治哲学概念,是在二战后世界各国人民痛定思痛后,为了保障个人的尊严而逐渐被广泛接受的。人权中涵盖的能够保护个人尊严的具体权利的范围也逐渐地扩大。人权这个概念更多地是构建在理论论证的基础上,个人得到人权理念上包含的权利,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是凭一个法令、一句口号或者一个国际条约而实现的。人权在多数国家都是靠民众自身辛辛苦苦地不懈争取(许多时候、在许多国家流血牺牲是常有的),从政府或其他强权手中得到的。
如果说中国的人权状况取得了长足的进展,那的确和1960年代初饿死人,1960年代末整死人,1980年代末轧死人相比,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也一定会有人举例说虽然天灾人祸仍然不断,但政府毕竟越来越尊重人命了。即使政府真的更加尊重人命了,也不足以说明政府对人权的保护有了 “长足的” 进展。如果把尊重人命等同于人权进步,而政府此时又学习朝鲜的作风回绝联合国的绝大多数关于人权的建议,大声说:我国的人权状况已经够好了。那这其中隐含的逻辑大概是:人权等于且仅仅等于生存权。这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古代各个朝代共同的政府管制目标:黎民不饥不寒。一切超越生存权,超越吃饱穿暖,其他的诉求和问题在政府眼中大概都算不得人权问题,于是言论自由不是人权问题、新闻管制不是人权问题、绿坝也不是人权问题(读到外国 blogger 以绿坝为例称中国人权境况很差时,说实话我也着实惊讶了一下──相信不少读者也会惊讶,绿坝也是人权问题?)。
说起政府对人命的尊重恐怕不得不提去年的地震。震后中央政府的反应很大,不仅最高领导人在可能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象征这个国家的国旗也第一次为平民生命的消亡而降半旗志哀。然而值得对照的一个细节是,这个国家从不缺少矿难和其他人祸,每次数百人的伤亡足以让无数家人朋友撕心裂肺地痛苦,可是却鲜少(我从未见过)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站出来默哀,提都鲜少提及,经常出面奔走的无非是安监局或相关部委的领导。同样是人命,最高领导人的态度为何不同?这里隐含的逻辑恐怕是个人并不重要,个人在群体中才重要,群体中人越多越重要,这是这个国家49后浓重的集体主义氛围的延续。另一个隐含的逻辑恐怕是古代封建王朝的延续,最高领导人对天(大自然)负责,而管理人间事务的是其身下的行政体制,这个体制对最高领导人负责。至于个人,一来政府认为不重要,二来天子不管这种俗务的。
最近另一件全球都在关注的事情是伊朗大选,竞争者指控现总统阿玛迪内贾德在大选中舞弊,官方消息内贾德得票60%以上,而Twitter上传言改革派候选人穆萨维得票占绝对多数(穆萨维19,075,623, 内贾德 5,698,417,来源:@mythary)。这引发了伊朗全国各大城市大范围的骚乱。这件事情传统媒体普遍都慢了一拍,Twitter 在信息的传播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许多反对内贾德的示威者也是通过 Twitter、Facebook等 Web2.0 网站联络集结的。对这件事英语世界里民众的观点出奇地一致,阿玛迪内贾德压制反对派候选人,选举舞弊,所以这次选举就不公正,所以结果无效,内贾德的所谓胜选也无效,民众抗议这个贱人有充足的道理。
反过来我读了几篇国内的中文评论,大意是:内贾德舞弊没舞弊咱不知道(也不关心),选举公正不公正咱不关心,但他的支持面在民间还是很大的,如底层人包括农村和城市的穷人们,于是口气肯定地说即使的确舞弊了,也改变不了内贾德当选的事实。这种观点似乎在暗示:舞弊并不妨碍选举的合法性,也不妨碍当选的合法性。这里隐含的逻辑是,只要能达到目的,公正与否无所谓。
纪录片《区议员》观后随便写

尹兆坚(Andrew Wan Siu-Kin,请注意他Facebook页面上的照片里穿的T恤上的字)一直是一名社工,2003年他当选香港葵青区议员。CNEX资助的纪录片《区议员》(The District Councillor),旁观记录了了他2004年参选香港立法会席位并最终失利的过程,当时导演陈惠仪还没有上大学,随后导演又在2008年继续跟拍,尹兆坚这次主动放弃竞选立法会席位,不过这期间他也在2007年连任了区议员。
我是在798的UCCA看到的这部纪录片,到场时已经迟到了10分钟,所以大概错过了前面的一部分。香港的政治人物真的身份很“低微”,香港的普通民众对政治都不甚关心。镜头中候选人站在街边,举着扩音器对行人喊话,派发传单,然而应者寥寥。还会有居民投诉噪音,警察赶来维护秩序。选民的每一票都十分重要,投票日当天也会有志愿者用私家车接送长者或行动不便的投票人到投票站。随后在竞选总部人头攒动,都在关注着exit polling啊之类的。随后尹兆坚落选,搭档梁耀忠当选。
纪录片里我还记住另外几个镜头。一个老人严厉地质问:『立法会议员是不是真心为我们呢?』尹兆坚在落选后继续『为人民服务』,患者在医院就诊,被误割胆和胰,报纸的大标题写道『医院割一送二,割十二指肠连同胆胰』,来寻求尹兆坚帮助。与社工打交道的大多是老人,不管是医疗、居屋、生活等问题,他们都会找社工帮忙,这在片中也有体现。尹说:即使大多数人未必对,也不敢公开地支持少数人的意见,如果意见是压倒性的,当然不能公开反对。做事不能只凭一个『勇』字。在立法会选举落选后,尹穿着西装开始去面试、找工作,因为如果选不上,就没有薪水拿。要养家糊口就必须要『返工』。
随后的观众问答中,我简要地记下了一些内容,不是完整的原文。
问: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初衷?
答:当时很不解为什么尹兆坚会从一个社会工作者转去做区议员。香港人普遍地对政治很冷淡,不是很关注,从政者也不会太受到尊重。况且从事社会工作的薪水可能还比议员的薪水高。这样一来尹兆坚不为名,不为利,那是为了什么,他的『梦想与希望』是什么?这部片子拍摄后,2004年的时候因为要读大学暂停拍摄,到了2008年有CNEX的资助才继续拍摄的。
问:片子的声音很吵,为什么不是宁静舒缓?主人公的背景挖掘得不够深,叙事也不太清楚。准备工作如何?
答:很吵可能是因为场子音量较大的缘故。最初的兴趣是尹的从政理想,随后才发现想要传达的信息越来越多。香港的政党发展比较弱,尹本人也是第二梯队的候选人,没有足够的资源。拍这个片子的目的也在于揭示香港没有民主,没有普选所造成的困局。紧凑的话,可能是个人风格吧。2004年的时候只拍了拉票,2008年的时候又多拍了一些平常的事例。
问:首先赞赏导演的眼光。为什么如此关注政治,是专业背景吗,以及随后有什么计划?
答:专业是比较文学和社会学,现在在港大读大三。在高中的时候就拍过纪录片讲述同龄人的同性恋问题。(17岁时拍了一部关于中学生笑谈同性恋的纪录片叫作《GAY的疑惑》,这个片子还拿过好多奖。我想了想17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尹兆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大会赢,这只是从他个人的角度讲,而非出于政党政治。香港也没有多少人在拍纪录片,随后会帮助CNEX推动纪录片在香港的发展。
(这里有另一位在香港读过研究生的观众谈了很多,关于香港的事和香港的纪录片,抱歉没有记下来。)
问:预计香港在什么时候会有普选,以及普选可能会对香港有什么影响?
答:预计的话,是在没有办法说。香港是一直没有普选的,也不知道2012还是2017年,或是什么时候,这都说不定。现在特首是由800人的选委会选举出的,所以特首的政策也会相应地倾向于照顾他们的利益。2003年的时候香港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其实每一年也都有市民游行要求自己的权利。如果有普选,市民的需求就能更好地表达出来,政治决策的过程中也会更多地倾听他们的声音。
观众:区议员的态度都很基层,与他们接触的也都是长者或弱势群体。怎样能让吸引年轻人以及中产阶级的更多关注是很值得考虑的。
答:香港人对议员背景的了解很难。(我这里大概是漏掉了些大意,抱歉。)
(随后两位主创人员简述了香港纪录片的现状)
香港的纪录片很关注社会运动。香港电台(RTHK)每年也都会拍一些纪录片,但是它没有自己的电视频道,只是每天在其他频道占用一小时播放纪录片。和RTHK合作很累的,因为一切一切的细节都要听从他们的安排,在合作过程中他们随时都可以终止合作,不再投钱进来,那这个片子就只能被搁置了。所以有CNEX的支持还是很好的。
而香港也有自我监管,而自我监管可能比别人管你还要更严,因为别人管会告诉你什么可以谈什么不可以谈,而自我监管就会扩大控制的范围。RTHK作为政府出资的电台,一直有争论是应该向着BBC的方向发展还是应该向着CCTV的方向发展。政府当然希望把它变成CCTV,人民就大都期望更像BBC。由于RTHK本身也面临着生存危机,所以RTHK现在也『很主旋律,很和谐的』。比如香港有很多巴基斯坦那边来的劳工嘛,他们会时不时地发声拒绝歧视,然而你要拍他们的生活,就必须要拍出『他们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幸福生活』的调子来。这样你也知道香港纪录片的状况了。
PS:现在尤伦斯那里有CNEX的《守望梦想》主题纪录片展映周,到6月7日结束,这期间有时间的可以过去看看。票价15块,可以看完全天的所有纪录片(三部或四部),有些场次还会有导演到场交流,可以聊些有意思的东西。
“民意更加浩瀚”
因為這個國家太大了,方言太多了,所以粵語的亞文化在北方很難接觸到。比如盧冠廷,我第一次也是一直以來唯一的一次聽到他的歌是大話西游的主題歌《一生所愛》,孫悟空(至尊寶)在迎着風沙離開的時候想起音樂,當時簡直把我幼小的心靈感動得夠嗆。
又一次聽到他的歌居然是前几天在Google音樂里隨機播放的。前奏像是幽幽的痛,像是游絲般的呻吟,盧唱得又沉重無比,像是有着垂老的心境,歌的最后和聲沉着,有力,鏗鏘。聽不大懂廣東話,初聽時只記住了一句“民意更加浩瀚”。看了歌詞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心 怎麼這樣灰
苦 蓋掩這大地
新希望 似盡掩
萬眾期待似盡空
多麼苦的中國
民主之意今天未放棄不忘懷
民運未算窮途有心必有路
人意淌不薄弱 民意更加浩瀚
心永遠相附合 兩手永相連
這首歌的名字叫做《1989》,是盧冠廷的專輯《1989》的最后一首。要聽的話不用費什么周章,點前面的鏈接,Google音樂里就有整張專輯的試聽、下載(可惜Google音樂只在大陸可以用)。給一個電驢的鏈接,不知會不會有種子。
這是我第一次想到原來“浩瀚”除了形容大海,還可以形容民意。可能是因為在我接觸到的曆史和我生活的語境中,民永遠是草民、平頭老百姓,而民意也永遠不會有偉大的力量。回顧曆史,浩瀚的曆來都是皇恩,而非民意。父母官只需要敷衍地“體察”民間疾苦就足以被百姓三叩九拜。所以我才把“民意更加浩瀚”這一句歌詞單獨列為標題。





